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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活鱼宴祭  

2007-07-19 12:15:14|  分类: 朝花午拾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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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给一家规模不算小的国企当老总秘书时,工作内容包含一项外人看来极为“风光”的美差:随同副总以上高层领导陪客人吃饭。客人的范围很广,吃饭的名目及理由很多,也很精彩,大多是上级单位来司检查指导工作、兄弟单位参观学习,合作单位洽谈业务等等,尝遍珍馐美味,豪饮琼浆美酒,席间将未了之事在觥筹交错间谈妥,同时再加深双方感情与印象。久之,我便失去了最初几次的新鲜感,同时还学会了细腻着揣摩领导的眼神、习惯地领悟领导意图,还要巧妙地周旋领导们之间的行酒令、劝酒词,深感所谓的吃饭成了一种行为负担,吃到最后被麻木的酒精遮掩了一切味蕾,出门后尚觉腹中空空,还免不了到小吃摊买一块钱一份的菜煎饼果腹。所以,我所界定的吃饭已经不是简单的吃饭了,而是吃饭之外的更为复杂的含义。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吃饭,是在公司办公楼全面接建、改造竣工后跟老总陪建筑公司老板吃活鱼宴。由于涉及到施工费用的决算问题,埋单的角色自然落到了对方单位。那个姓李的老板很气粗,阔绰的大胖手一挥,我们一行四人便鱼贯地钻进了他的大奔,径直到了当时市内最豪华的二星级酒店。所谓活鱼宴,烧活鱼仅是宴席的一道招牌菜,与其搭配的还有很多叫得上和叫不上名字的凉菜热菜荤菜素菜,煎炒烹炸煲,花样济济。当一系列的“配菜”上齐后,烧活鱼终于隆重出场。那是一款很精致的鱼盘上的一条很漂亮的鲤鱼,色泽红亮,收汁浓厚,身上撒着香菜和樱桃,非常惹眼。更惹眼的是鱼的嘴还在一张一翕,象要用尽全身力量挣脱灼热的盘子,飞跃到清凉的水中去。然而它的企图仅仅是企图而已,它绝对没有任何机会再来实现它一生中的最后一个愿望了,只有那嘴巴一点一点由大到小的倒着气息。就在这时,酒过三巡的李老板略带醉意邀请我们:快趁热尝尝,这可是活鱼啊,鲜灵着呢。我的那位女老总提起筷子很从容地从鱼背上挑起,一块很鲜嫩的鱼肉便和身体分了家,姿势从容而优雅。李老板和他的秘书也各夹了一块,很欣赏地细嚼慢咽起来。这道烧活鱼应该是很美味的,瞬间的功夫风卷残云般被消灭得只剩下一条鱼骨顶着突兀的头。而我,手中的竹筷重若千钧,根本没有力气去扦鱼盘以及鱼盘周围的任何一道菜了,虽然我是第一次违心地没有象以往迎合着老总的动作和神态,虽然李老板也很热情地往我面前的菜碟里也夹了一块很肥嫩的鱼肉。这个时候的鱼已经不张嘴了,只有水灵灵的眼睛还在闪着潮湿的光亮。可就这么一点光亮最后也被抹杀了:李老板用牙签将鱼的眼珠挑起来,分别将一只夹到我的老总面前,另一只夹到我面前,美其名曰向我们甲方单位“高看一眼”。我的老总为了回馈李老板的盛情,依然很从容而优雅地用小匙舀起鱼的眼珠抿进嘴里,我依然没有效仿,只是礼节性的拈起三个手指触了触放鱼眼珠的小匙,圆圆的小眼珠在匙中颤了颤,我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当服务员将只剩下一具白骨的鱼盘撤下的时候,我们的酒宴也近于尾声。该谈的决算费用在推杯换盏间成为定格的数字,落到我们公司名下的一笔额度斐然的利是(回扣)在品尝活鱼的过程中也欣然敲定,这就意味着我们公司的每个员工将会增添一套名牌职业装。而在很多日子之后,我还获悉了一件活鱼宴上所不知道的传闻:李老板为我的老总新买的楼房义务豪装了一番。豪到了何种程度,我不得知,这也不是作为秘书能够得知的细节问题。何况是传闻。但有些事情就不是传闻了,比如在公司的每个员工都穿上了李老板亲自臻选品牌、全额兑现的职业装不到一年的时间就不得不将其脱掉,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诸如再就业优惠证一类的绿皮本本或蓝皮本本,我终于如释重负地意识到吃活鱼宴的时代已经在企业的鼎盛滑向衰落的过程中结束了,结束不了的,是蔓延到现今由当时的活鱼宴为蓝本而派生出来的种种海鲜食府推出的极品燕翅鲍乃至温泉浴、海外度假游等等更为繁多的待客日程,其他的暗箱操作事由更是张扬到难以形容的程度。我时常回忆起活鱼宴上的那具白骨和潮湿的鱼头上被挖空的黑黑的眼眶,想象着水灵灵的一条活鲤鱼从被渔人打上岸到被餐厅服务员倒入泔水桶的整个过程,这个过程的内容是很丰富的,可我心里真的空落落的。

是为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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